苔花如米小 也学牡丹开

刘毅雪和母亲王慧居住的出租房里没有书柜,她平时阅读的书籍就摆在自己的床头。

刘毅雪在出租房里用手机写作。

校长马淑英(右)送刘毅雪去公交车站。
6月的清晨,微风不燥,天气晴好。
西吉县特殊教育九年一贯制学校里,培智班的教室窗户擦得很亮,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,柔和地洒在黑板上、课桌上,也洒在19岁姑娘刘毅雪的脸上。
这个出生时因缺氧导致脑瘫,至今仍全身运动功能受限的姑娘,努力把身体坐端正面向访客,但不时抽动的面颊会拉扯着她不由自主地摆动头部;说到动情处,她撑在膝盖上的双手会情不自禁地挥舞,手指的关节间或发出不受控制的“咔吧”声,而她始终是微笑着的。刘毅雪虽身有残疾,但闪动的目光、翘起的嘴角还有不时响起的纯真笑声在告诉所有人,这是一个自信、坚强、快乐的姑娘……
笑与泪 “我是一个笑点和泪点都很低的人”
“我感觉自己是个笑点和泪点都很低的人。比如看书、看电视剧,经常会因为书中的人物、情节笑出声,也会因为电视剧里的故事和台词掉眼泪。有人和我说,笑点低和泪点低都是情感丰富的表现,我觉得没错——一个内心麻木冷漠的人,也许不会为了别人的事笑和哭吧。”
微笑,是刘毅雪带给记者的第一印象,那么流泪又会是在什么时候?
“比如我读余华的《活着》,大约12万字的小说,我前后读了一个多月,每次读几页,要么笑了起来,但更多的时候是流眼泪,就读不下去了。我就把书合上,静静地回忆读过的内容,等心情平复了再拿起书,继续读。”
至今,刘毅雪也不知道自己读过《活着》多少次,在她和母亲王慧、弟弟刘毅航暂时居住的西吉县吉强镇团结村一队一间出租房里,那本边角已经被摩挲得颜色暗沉的《活着》仍整齐地摆在她的床头——不到30平方米的出租房里没有独立的书柜,刘毅雪平时阅读的书籍就摆在床边,她每天和这些书一同入眠,也一同醒来。
真情表露不只在读书的时候。今年的“六一”国际儿童节,一位没有留下姓名的爱心人士悄悄在学校的门岗留下1000元现金和一张字条——“给孩子们过个儿童节”。上完课在操场上听校长马淑英说了这个消息,刘毅雪瞬间热泪盈眶。“我不知道这位爱心人士是谁,但从心底里感谢他,不光是为了1000块钱,而是觉得我们有人惦念、有人关心。”回到家后,刘毅雪写下了作文《我的六一》,文中有这样一句话:“谢谢好心的人们,你们让我觉得,我们是被爱包裹着的一群孩子啊……”
手与笔 “我要用文字记录我的生活”
不论是写字还是在手机上打字,或是操作鼠标、敲击键盘,刘毅雪都是用左手。
她并不是左撇子,用左手,只是因为左手的中指、无名指和小指能抖动着做出持握或敲击的动作——而右手只有小拇指能勉强完成。
“同学们,‘跳’这个字可以换个偏旁,组成什么字?”
“换成‘木’字边,是‘桃’,桃子的桃。”
“好,我们写下来——桃。”
听着班主任谭建莉的话,侧着身子半匍匐在课桌上的刘毅雪左手握着笔,在作业本上写“桃”,写到“竖折弯钩”这一笔时,她的笔尖突然抖动着绕了半个弯,但又绕了回来,完成了“桃”字。
字迹不算美观,但一笔一画,都透着用心和执着。
对刘毅雪的字迹,谭建莉最熟悉不过。“2023年刘毅雪刚进校的时候,作业本上的字我几乎一个都不认识。每次课间,我都握着毅雪的手,一笔一笔教。孩子的毅力特别强,从来不气馁,对自己的要求也高,一笔一笔学,现在越写越好了。”
不只是写字,在手机上打字也一样。相比作业本,手机屏幕更小,刘毅雪需要把脸尽量靠近手机,寻找拼音输入法的一个个字框,“这个‘六一’国际儿童节,我很难忘。”这一句话,她输入又删掉、删掉再输入,反复4遍才准确打完,其中因为找不到“j”这个字母,更改了2次。
凭着这种“蚂蚁啃骨头”的劲头,2025年12月,刘毅雪曾经一天给谭建莉交了4篇总字数超过4000字的作文。“我那天晚上一直帮毅雪修改到次日凌晨1点,作文改完了,却一点睡意都没了,满心都是感动,她拿出多大的勇气和毅力,才能把这些文字写完啊!”
从2023年在西吉县文学刊物《葫芦河》上发表第一篇散文《我的学校》至今,刘毅雪已经创作完成了《母爱之花,永不凋零》《戏场里的年味》《三月的雪》等数十篇文学作品,题材包括自己的读书心得、生活的温暖瞬间、在学校的开心时刻,不但发表在县级文学刊物上,马淑英和谭建莉还特别打印装订了“刘毅雪作品集”,就挂在培智班的门口,对面雪白的墙壁上是歌德的一句名言——凡是自强不息者,最终都会成功。
脚与路 “用歪斜的脚步,也要走出笔直的路”
宁南山区的夏雨,来得总是特别急。
6月4日下午5时,学校放学了,马淑英拉着刘毅雪的手,一边说话,一边送她去公交车站。在西吉县特殊教育九年一贯制学校就读的3年多时间里,每天上学和放学,刘毅雪都是自己乘坐公交车。
淅淅沥沥的雨点,洒落在师生俩的头上,刘毅雪额角的刘海很快被浸湿,一绺一绺地粘在眉毛上——不但有雨水,还有汗水。
“毅雪,书包给我。”马淑英顾不上抹掉自己脸上的水珠,第四次伸手想接过刘毅雪的书包。
“不用了,校长,我自己能成,能成的。”
公交车上的乘客不多,刘毅雪找到座位坐下,从书包里拿出课本,翻到《林教头风雪山神庙》这篇课文,再掏出笔,一边小声阅读,一边在“那雪下得正紧”这一句上画下一条直线。
从学校到出租房,有14站,足够刘毅雪把课文温习完,因为县城内道路维修,她要在距离出租房2公里远的站台下车,再步行回家。这段路程,她要走20分钟。
快到家的时候,是一段上坡路,她的身子前倾得更低了,书包的背带和她的马尾辫甩动着,一步步向上,也一步步向前……
她的脚步是摇晃歪斜的,但从后边看上去,走出的路,是如此笔直!
友与师 “路是走出来的,不是想出来的”
“我最喜欢的作家里,马骏哥哥可以排第一。”同为西吉县文学爱好者,刘毅雪是西吉县青年作家马骏的忠实“粉丝”,“马骏哥哥的《青白石阶》,我读过好几遍,每次读都有新的感触——他的路,未来也许会成为我的路。”
刘毅雪虽然和马骏只见过两次面,但彼此留下的印象是深刻的,今年“六一”国际儿童节之后,马骏专门给刘毅雪写了一篇祝福散文,文中这样写道:“只要还在努力生活着,日子向前过着,总会把一些不可能变成可能。我坐在青白石阶上长大的那些年,也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文字能印成书。所以你要相信,路是走出来的,不是想出来的。”
“毅雪小朋友,你是幸运的。在你身边,遇到了一群善良的人,还有西海固这些文学前辈的提携与关怀。大家都在默默浇灌着每一朵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花朵。我相信在他们的陪伴下,你一定能坚强地走过这段看起来有些孤独的路。路走到后面,回头看,都是脚印,也是收成。”
“一起加油。”
爱与光 “残疾只是命运给我的考验,并不是苦难”
“毅雪,你觉得……生活苦吗?”思考了很久,记者小心翼翼地问出了这个问题。
“不苦,我的残疾只是命运给我的考验,并不是苦难。我从记事起,一直都有爸爸、妈妈、哥哥的疼爱、呵护,后来又有了弟弟,他们都对我很好;在学校有老师、校长指导我、支持我,对我就像亲人一样;现在有越来越多的人关心我、帮助我……我是一个被爱包裹的人——被爱包裹的人,怎么能算苦呢?”
被爱包裹的刘毅雪,想成为一个追光者——这束光,是文学。
“我很喜欢余秀华的作品,更喜欢她的坚强,喜欢她对生活不认输的态度。我的经历和她相似,甚至性格也有点相似——都是个倔强的人吧。”
2025年底,刘毅雪在《葫芦河》上发表了散文《月亮山下的家乡》 ,她写下这样的语句:“我不知道月亮山为什么叫这个名字,我想,爬上山,就能离月亮更近了,所以叫月亮山吧……”
文学之梦的朗朗明月挂在辽阔的天空,刘毅雪的“登山之旅”,用阅读与文字、勇气与坚毅,也用乐观与爱,筑起台阶,一步一步,努力走向离梦想近一点、更近一点的地方……
记者手记:
心毅生风骨 如雪自芬芳
在采访刘毅雪的过程中,记者丝毫没有感受到这个19岁女孩的消沉和哀怨,相反,她所表现出来的自信、乐观、坚强,就像她不时说出的金句一样,让人惊叹和感动。
刘毅雪说,她喜欢阅读和写作,希望自己未来能成为一名作家。“但这不是给自己的任务,我觉得,当一个善良、淳朴、简单的人就很好,能不能成为作家其实不重要,重要的是我要用文字记录我的生活,记录生活中的爱和温暖,记录给予我这些爱和温暖的人们。”
原来,这是一个用笑脸面对命运考验、用热爱点燃梦想星光,走出属于自己道路的故事。(宁夏日报报业集团全媒体记者 袁洋)








宁公网安备 64010602000567号